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淘達人穆熙妍專欄

不一般的狗血故事

我想了很久,要不要寫這幾個故事。

 

首先,它們都是真實的,雖然情節非常匪夷所思。我也認識好些編劇和作者,大家一般不願意這樣編排人物,因為太狗血容易被罵;大家都說人生如戲,可我覺得真實人生往往更勝過戲裡的劇情,起碼這幾個故事是這樣。

 

我還糾結的另一點是,通常寫故事,當事人應該是知道最多的,好的作者會描寫他們的心情,讓讀者感同身受。但這次,幾位主角從頭到尾和旁觀者一樣糊塗,若寫得不好,看完只會覺得是寰宇搜奇之類。

 

但我後來還是決定寫。除了聽過之後印象太深,不寫出來會爆炸之外,當事人也一直耿耿於懷。你知道,被傷害的人總是很難翻篇,他們像一群沉鬱的幽魂,在事故現場原地打轉,沒得到答案,以致無法重新開始,投入另一段感情。

 

希望寫出來之後,故事裡外的人都能放下過去,無論那段經歷是好是壞。

 

不知道故事裡,你在不在。

 

1.

大家都說結婚等於一種畢業,是少女時代的結束,與單身生活告別。千惠也是這樣想的,她結婚八年,孩子七歲,與丈夫經營一間日料餐廳,地方不大但生意很好。每天忙於工作和家庭,千惠不至於天真到以為幸福會像天上掉餡餅那樣理所當然,可她從來沒想過,結了婚的人還需要經歷感情上的驚滔駭浪。

 

她以為生活或許還需要努力,但起碼愛情這門學分,她是穩妥的修完了,

 

前幾個月的某一天,千惠因為要接孩子放學,下午就離開店裡,留丈夫一個看著生意。她還記得當時正逢月底,她在家一邊對帳一邊料理孩子,丈夫到家的時間比平時晚,但她也沒發覺異狀,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進店,員工們迫不及待和她報告昨晚的鬧劇。

 

幾位女客人被一桌包廂的男人搭訕,原本聊得挺開心,後來大家都喝多了清酒,男客人的手開始不規矩,勾肩搭背起來。以餐廳的角度來說,場面雖然不好看,可除非音量或畫面影響到其他客人,不然他們也不好干涉,於是大家只能互相提醒留意,靜觀其變。

 

沒多久,包廂裡傳來喧嘩聲,一位員工連忙去探視,回報老闆說,一位男客和一位女客不見了,女方的朋友嚷嚷著她被綁架,可自己也喝醉,只好大聲質問,說要報警。千惠的丈夫急忙派人去安撫,請一位女員工進廁所找,他自己則去男廁搜。

 

「還好單已經買了,你們去叫一台車,只要廁所沒有人,我們就立刻請他們離開,」丈夫簡潔有力地下令,大家立刻分頭處理。

 

女廁回報說沒人的時候,他正敲到窄小男廁的最裡面那間門,裡面不出聲,但也不開,他的心格噔一聲。

 

「在這裡,」丈夫示意男員工拿工具撬門,窄小的廁所頓時水洩不通,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門終於被打開的時候,只見一位滿身酒氣,一臉悻悻然的男客,歪坐在馬桶旁邊的,是一位衣衫不整人事不知的女人。

 

什麼事都還沒發生,什麼事卻都已經發生了。

 

丈夫眉頭深鎖,轉頭要不相干的人散開,其他女員工拿了件外套過來,他仔細一看發現居然是自己的,可也沒時間抗議,連忙將地上的女人包住,與她的朋友一起塞進久候的計程車。好事被打斷,男客人也結帳離開,這才結束了一場鬧劇。

 

「怎麼會有這種女人,」員工說這是沉默寡言的丈夫,對這件事唯一的結論,大家也紛紛同意,想不出有什麼更貼切的點評。那天睡前,千惠提起這件事,丈夫沒說什麼,只表示反正已經解決了,昨天看她很累,就沒告訴她。

 

「怎麼會有這種女人,」千惠搖頭嘆息,丈夫點點頭,隨即把燈關上,兩個人安穩入睡。

 

人是有反省機制的,千惠也不例外,後來她不斷回想這一幕,但怎麼努力都看不出來,相戀十年,自己是在哪個點丟失了丈夫。

 

過了沒幾天,一個女人在下午休息時間走進來,指名要找老闆。千惠當時在店裡,一時沒反應過來,直到員工們擠眉弄眼,才知道上門的就是那天的女醉客。只見她把丈夫拉到外面,將一件乾洗過的外套遞還,不斷深深鞠躬,隨即哭了,丈夫手忙腳亂,一臉尷尬地與她保持著安全距離。

 

「怎麼會有這種女人,」女客終於離開,他走進餐廳,呼出一口氣,又皺上眉頭。

 

千惠點點頭,記得自己在內心偷笑,想著丈夫真是個傻瓜,有豆腐也不懂得吃。

 

她沒想到的是,這個老實人一個月後會回家來,冷靜地宣布要與她離婚,因為他找到了真愛,對象就是他口中那位「怎麼會有的這種女人」。

 

「他跪在我面前,說什麼都可以不要,只求我成全他,」千惠描述著那一幕,態度冷靜,聲線沒有提高,語氣卻與朋友的表情一般驚異,像是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同床共枕八年的人。

 

「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好爭的,就當死了丈夫也可以,」她沒有哭,只是神色有點疲倦。

 

「但誰能告訴我,怎麼和一個七歲的小男孩解釋,自己的爸爸從此消失?」

 

2.

茉莉披頭散髮,坐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
 

她不是不知道孕婦不該受寒,也不是不知道平靜的心情對胎兒有益,可是現在的他顧不了那麼多了;光是忍住不哭出聲來,已費盡她所有力氣。

 

結婚三年,她終於懷上夫妻都期待已久的孩子,現在是第三個孕期,丈夫對她可說是無微不至,產檢也幾乎每次都到。大家都說茉莉的福氣好,嫁了個體貼的丈夫,她自己也認為如此,喜孜孜地布置新生兒的房間,每一件小衣服,每一雙小襪子,都像是百綴布上的圖案,拼湊出茉莉能完整看見的幸福。

 

直到有次產檢,丈夫拼命趕卻無法提早結束會議陪她去,他顯得非常懊惱,茉莉還安慰他說沒關係,不過就是一次檢查,我最近狀況很好,孩子一定沒問題。

 

於是她自己一派輕鬆地走進診所,悠哉地看著雜誌,等到叫到自己的名字,心情愉快走進診間。

 

「…..妳老公沒來…..」診間的門沒關好,茉莉聽見一位護士說,她一開始還以為誰在和她說話,抬頭想回答是啊,他今天有事。

 

「那個女人來了,妳方便嗎?還是要換我去陪診?」

 

茉莉心裡打了一個突,還沒來得及細想,門就被推開了,醫生笑著走進來。她注意到幾乎每次都伴隨在側的陳護士不在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表情嚴肅的李小姐。

 

檢查一切順利,但茉莉心不在焉,她一直暗罵自己神經有病,沒事找事,直到她從洗手間出來,經過護士休息室。

 

「叫妳不要和他搞在一起,現在怎麼辦?」剛才李小姐的聲音響起,回應她的是陳護士的啜泣聲。

 

「人家張先生來妳也哭,不來妳也哭,下次他們預約那天妳不要上班了,省得大家麻煩!」

 

茉莉大吃一驚,像是做了虧心事的小孩,迅速往等待區走,路過拿藥的櫃台,一位護士小姐輕快地對她說:「剛好,這是您的維他命。」

 

茉莉強笑著道謝,接過一個小包放進手提袋。

 

「我們下次見囉!張太太。」

 

茉莉當天晚上就和丈夫攤牌,丈夫一開始否認,直到妻子威脅要鬧到醫院,他才終於坦白,自己大約半年前和陳護士來往。

 

「介入別人家庭,對方太太還是孕婦,她不覺得內咎嗎?」茉莉很生氣,但更氣自己居然脫口問出這麼沒意義的問題,她提醒過自己要冷靜理智,千萬不可像鄉土劇裡的婦女,以「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」這種老套的問題苦苦相逼。

 

「她…她不覺得自己有錯,起碼沒錯那麼多,」丈夫試圖解釋,卻一直吞吞吐吐最後終於開口:「她和我是大學同學,我們在一起過。」

 

「一開始我不知道她也在那間醫院,見到她我也很驚訝。以前…..她為我拿過孩子,所以每次看到妳,她都很傷心。」

 

茉莉全身顫抖,得很用力壓抑才不問他,那我現在就不傷心?

 

兩個人吵了一整晚,最後他同意和陳小姐分手,那天晚上茉莉搬到嬰兒房去睡。她躺在兒童尺寸的床上,望著丈夫與自己一起親手貼上星星的天花板,怎麼都不明白描繪得那麼清楚的幸福,怎麼就在12個小時內瓦解了。

 

彷彿這樣還不夠,她在這個時候聽見隱約的哭聲。

 

茉莉吃力地起身,躡手躡腳踏出房門,輾轉發現聲音從主臥室的廁所傳來,緊閉的門後面,是丈夫和手機的通話聲。

 

「我知道我有錯….可是我捨不得你…..」陳小姐邊哭邊說,聲音斷斷續續的,不知道是手機收訊不好,還是她已泣不成聲。她會哭,茉莉並不驚訝,倒還有點安慰;丈夫答應的事,還算說到做到。

 

「我也捨不得妳,是我對不起妳…..」浴室裡突然傳來丈夫的嚎啕,他居然哭得撕心裂肺,比陳小姐還傷心。

 

茉莉不記得上一次見到丈夫流淚,是什麼時候。

 

她終於繃不住,彷彿馬上就要暈倒,母性本能讓她想起肚子裡的小孩,於是連忙靠著牆壁緩緩坐下。茉莉覺得自己像個壞心的巫婆,要拆散一對苦命的王子與公主,她低頭看著雙手,怎麼也看不出自己哪裡這麼邪惡。

 

門裡面的人還在大聲地哭,門外的茉莉只能讓眼淚無聲滴下來,讓還沒出生的孩子接住。

 

3.

故事裡的兩個主角都曾問過「為什麼」,我明白他們需要答案,可我給不了,只能以擁抱代替,或是陪他們一起哭。

 

以前我覺得,每一段感情衰敗都不是瞬間的,問題或許行之有年,抑或裂痕早有蛛絲馬跡,但現在我聽過見過更多故事,知道一個人的心變了,有時候真的就是那麼突然。甚至他也不是要放棄你,只是人都存著僥倖,貪得一秒鐘,就只顧眼下的快樂。

 

在這個已經沒什麼保障的時代,可能真的不再有「畢業」這種完結篇,沒走到最後,誰都不知道終點站在自己身邊的會是誰。

 

那天我和一個男生朋友聊到這兩個故事,他突然話鋒一轉,說他從小練習武術,還為了圓夢,大學還特別申請到亞洲做交換學生,去了少林寺。

 

「結果當然很失望,」他笑著說。

 

「我記得小時候大家和師父練拳,上完課他總會要所有人跪坐,聽他訓話半個小時。」

 

「有次他問我們決心是什麼,大家都答不出來,」朋友偏著頭回想:「師父告訴我們,決心就像是走路。」

 

「走、走路?」我瞪大眼睛,表示不明白關聯性。

 

「嗯,走路,」他點點頭:「我們都以為走路很簡單,走下去就好,可事實不是這樣,過程可能很辛苦,遇到河流或大海,甚至高山懸崖。」

 

「誰都不知道前面會是什麼,可重要的是不放棄,一直堅持的執著。」

 

我頓時明白了。

 

現在的人在一起,誰也不好說永遠,或是一輩子不分開,大家都只能碰運氣,希望眼前的幸福不要翻盤。可「一生」的概念並不輕鬆,不是在親朋好友的面前說說誓詞那麼簡單。永遠是需要經過磨難的,誰會明明見到眼前有懸崖還要往下跳,可萬一一腳踏空,也不能說不好意思各位,我掉個頭重啟。

 

不容易,所以很難得,輕易敗壞的感情那麼多,得很努力才能不成為其中一個。

 

我就有那麼執著,你也一起好不好?

 

 

Tags : 穆熙妍
作家/主持人/知名藝人/時尚博主/同聲傳譯/暖心好友 她走過很多路,見過很多人,有過很多不同的人生角色。 她見過愛情本來的樣子,抵擋過浮華欲望的誘惑── 才更懂得心底的那一點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