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淘達人穆熙妍專欄

我和霸凌過我的女孩重逢了

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不知道該穿什麼。

 

場合很普通,是幾個朋友的聚會,有熟面孔也會有新朋友,不是任何節日,也沒有刁鑽的主題,但我發現自己站在成排的衣服前面發楞。

 

事情是這樣的。

 

幾周前某人和朋友們出國考察投資標的,裡面有個剛認識的人,大家互相介紹,聊天中提到我的名字,對方說好巧,我認識她,我們讀過同一所中學。

 

於是某人發信息給我,問妳認不認識XXX?

 

「不認識,」我努力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領,不是忘記了就是沒什麼交情。

 

他發了大家的合照:「最左邊的那個。」

 

我端詳了一會兒,仍舊搖搖頭。

 

「還是沒印象….喂,你知道該怎麼做吧?」

 

「拜託,我是誰?」他沒好氣:「這還需要妳說?」

 

因為我的記性真的很差,某人和我之間有個默契,但凡誰和他說認識我,他都會先反射性回答「唉呀世界真是太小了她要我向你問好找個時間一起吃飯」之類,以免顯得不禮貌。

 

本來我以為這個人就是另一個過去的點頭之交,直到有天我們又提起這件事。

 

「妳真的不認識他嗎?」

 

「真的想不起來,」我聳聳肩:「幹嘛?」

 

「他說他老婆叫做XXX,以前和妳很熟。」

 

我正想笑著回答這個名字我也毫無頭緒,而且如果很熟就不會不記得,但電光火石之間,我突然想起來了。

 

這個女孩子曾經和我同學過一年,她先生的確也和我們同校,只是現在發胖很多,我認不出來。

她就是霸凌過我,領著幾個女生把我叫到女更衣室,辱罵我嘲笑我推擠我,後來導致我轉學的那個女孩。

 

「是她,」我呆住了。

 

當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曾經以為我們很熟,當然後來發現其實並不。

 

被欺負的過程我以前寫過,現在就不重複,我這輩子發生過的大小事某人都很清楚,知道這個女生就是「那個女生」,他立刻哇哇大叫。

 

「妳有機會報仇了,下禮拜我們原班人馬聚餐,他說會帶老婆來,妳可以華麗登場,閃瞎她的眼,」他興致勃勃。

 

這就是我呆站在衣帽間裡的原因,我想不出怎樣的打扮才能「閃瞎」別人,是一身限量名牌還是曲線畢露,平底鞋還是高跟鞋,戴鑽錶好像太隆重,難不成要穿釘亮片管珠的高定禮服嗎?

 

「不行,妳那樣就太刻意了,」我姊伸出手指搖晃,做出no no no的手勢:「妳反而要清麗素雅,穿那種材質好但線條簡單的衣服,最好看不出是哪家出品,但明眼人知道一件十萬的那種牌子。」

 

「妝嘛,一定要有氣質又有氣場,」她繼續說下去:「眼睛和嘴唇選一個重點就好,千萬不要戴假睫毛,有化要和沒化一樣,但又比素顏美很多。」

 

簡直難如登天,我瞪著她,這陣仗好比走奧斯卡紅毯,心態有如見未來公婆,敢情我還得發妝髮團隊加上造型師借衣服,瘋了。

 

最後我決定穿一件最喜歡的牛仔褲,平底鞋,真絲長袖襯衫配單鑽耳環,戴一支素面的手錶,柏金包或香奈兒當然不考慮,最後搭的是Celine的clasp. 搭配完畢,我把照片發給姊姊看。

 

「氣質是滿分,不過風格會不會有點….性冷淡?」她猶豫不決。

 

「難道我還企圖和對方滾床單?」我給她一個白眼。

「那就這樣吧!」姊姊肯定我的選擇,然後又緊張地問:「衣服搞定了,妳有沒有想過見到她要說什麼?」

 

我坐在床上發楞,老實說,沒有。

 

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已經不當年不經世事的小女生,被人惡整只會躲在家裡哭;後來我也不是沒被欺負過,甚至曾被大我幾十歲的人藉工作為理由性騷擾,現在我見到對方,自問能面不改色應答如流。然而問我怎麼對付人生中第一個給予重大傷痛的加害者,我發現自己束手無策。

 

我不禁想起拜倫的「春逝」,”假若他日重逢,在多年以後,我將何以面汝?以沉默以眼淚。”

 

「靠!還拜倫?她也配?!」姊姊臉都氣歪:「妳也不用多講,就大家打招呼的時候說I remember you, I remember EVERYTHING就得了。」

 

她把EVERYTHING的發音講得陰陽怪氣,我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 

「妳不要忘記當年她弄得我們家人仰馬翻,而且後來她又排擠了好多女生,搞得其中一個還得了憂鬱症,」我姊忿忿不平:「這麼小就這麼壞,現在老媽講到這個人都會大驚失色。」

 

「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這麼多年還能再見,妳現在有家庭有事業,狀態比什麼時候都好,這不是老天爺給妳機會是什麼?」

 

我不說話,想到以前那個軟弱的,玻璃心的青少年,以為不討幾個人喜歡就等於全世界與自己為敵,被非議是做人失敗,那時候如果自己有現在十分之一堅強,也不至於落荒而逃。過去我無法保護自己,但現在的我不但游刃有餘,還可以捍衛別人;如果我能回到學生時代,我一定會蹲在那個哭泣的少女旁邊對她說,哭什麼,不過就是個大妳幾歲的女孩子,現在看起來很強勢,但妳不用畏懼,以後妳也會壯大起來的。

 

我已經沒有怕的理由,既然對方不介意與我相認,我又何必小氣。

 

而且當年她是一個很清秀漂亮的女生,女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膚淺,如果我說心裡沒有一點好奇心,未免自欺欺人。

 

聚會的前天晚上我敷了臉,八點後就不喝水避免水腫,還去健身房運動出汗,某人在一旁不出聲看著我辛勤操作,直到我拿出磨砂膏去角質的時候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
「妳是要去見舊敵人還是舊情人?」

 

「你不懂,萬一人家看見我手肘關節暗沉怎麼辦?」

 

「這樣啊!」他沉思一會兒,遞過一罐身體乳:「那,上點蠟…..」

 

第二天我下午就開始化妝,對於一個平常20分鐘就能完妝出門的人,這已是破天荒的慎重。化到一半突然手機響了,經紀人說今晚有個品牌活動找主持人,原來的那位發生意外,無法到場。

 

「可是今晚我有事…..」我轉頭看看掛好燙好的衣服。

 

「因為很臨時,他們出雙倍酬勞。」

 

「好。」

 

我迅速衝進衣帽間,挑了合適的行頭,來不及找化妝師了,我下手一轉,改了化妝風格。

 

「今晚我要工作,不和你去吃飯了,」我匆忙打給某人。

 

「妳不是為了這一天計畫了很久嗎?」

 

「是沒錯,但對方出兩倍費用,她值得這個價嗎?」

 

「不值得。」

 

我放下電話,一邊化妝一邊看資料,所幸時間充裕,我又有強力短期記憶,當天晚上活動結束之後,品牌和經紀人都很滿意。我心情愉快地回家,某人已經結束聚餐了。

 

「怎麼樣,今天順利嗎?」我脫下高跟鞋,揉著腫脹的小腿。

 

「妳要問的不是這個吧!」他笑了,把手機遞過來,我白他一眼,卻也忍不住笑了。

 

照片上是十幾個人的合照,我端詳了一會兒,從人群中把她認出來。

 

「三個孩子的媽了,全職主婦,我說妳臨時有工作不能來,她還說怎麼這麼忙。」

我不說話,繼續凝視著屏幕上笑得開心的女人,她胖了,但老實說清秀的輪廓還是隱約在,不然我也無法認出來。沒化妝打扮的她,看起來也就是一個人畜無害的母親,很安全,沒有一點殺傷力。

 

「以前妳被這種女生欺負?」某人嘖嘖有聲,一邊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,我以為他要安慰我,沒想到他說的是「真沒用。」

 

我想分辯對方小時候真是很多人追的,但隨即頹然放棄,是,是我沒用,再漂亮能幹聰明一百倍的人,也不是霸凌他人的理由,是我自己沒信心,給予別人讓我自覺渺小的權力。

 

我把手機還他,走進房間換衣服,抬頭看見一早準備好的行頭,怎麼也沒想到為了今晚大費周章的我,最後居然缺席。原本我股著滿腔熱血,要用最完美的姿態出現,為過去弱小的自己壯聲勢。

 

結果我沒去。

 

臨陣脫逃不像我的風格,令我自己更驚訝的是,我以為看見過去傷害我的人,就算只是照片也會讓我產生厭惡感,可我非常平靜。說不在乎也不至於,畢竟霸凌還是讓我深惡痛絕,也不明白既然曾如此傷害他人,是如何能若無其事地再提到對方的名字。

 

但我的感覺與想像中的不一樣,我發現自己特別快樂滿足。

 

因為對方現在看來平凡無奇,連工作收入都沒有嗎?當然不是。

 

我尊重全職母親,認為那是非常辛苦而有意義的工作,我也不會置喙別人的經濟環境,每個人都有權決定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我開心的是今晚順利把工作完成,還賺了雙倍的錢,這份喜悅和別人一點關係也沒有,純粹來於自我肯定。

 

幸福快樂有很多種定義,而我選擇了我的,我現在正安穩地位在自己打造的未來中,有追求也能得到,看來她也是。什麼外型成績收入都不重要,因為兩個人要的根本就不同。

 

其實那個女孩沒有奪走我什麼,就算她不霸凌我,我們的友情也有天會走到盡頭的。

 

如果我能回到過去,我還是想對曾經軟弱的自己說幾句話,可我不會再告訴她別怕了,我想說的是,世界很大,有各式各樣的活法,誰都不用靠壓倒誰以獲得自信,現在的她不需要,以後的妳也不必。眼前發生的事就算像末日,但它其實是必然的過程,因為你們那麼不一樣。

 

以後你還會難過的,或許因為累,可能因為失望,抑或因為拼命追求而失之交臂,不過絕不會因為脫離原本就不適合的人。

 

你別傻,他們不值得。

 

 

Tags : 穆熙妍
作家/主持人/知名藝人/時尚博主/同聲傳譯/暖心好友 她走過很多路,見過很多人,有過很多不同的人生角色。 她見過愛情本來的樣子,抵擋過浮華欲望的誘惑── 才更懂得心底的那一點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