×
淘達人陶晶瑩專欄

陶晶瑩小說連載/二十一(2)

▲陶晶瑩連載小說(圖/圓神提供)

陶晶瑩小說連載/二十一(1)

 

2

可欣到家的時候,海寧和孩子們也都剛剛回來,雖然已經不用張羅晚餐,但她還是不想錯過那一進門的擁抱時間。即使擁抱越來越短,也越來越敷衍。

兒子先衝上來抱了一下可欣,然後邊大叫「快點上線」就匆匆離開,女兒面無表情地例行公事抱了一下就去打開電腦,海寧排第三個幾乎要撞到女兒,匆匆在可欣臉上親了一下便戴上 VR 眼罩,然後,他們三個就離開了。

所謂的離開就是,人在心不在。

老公和兒子沉迷在線上遊戲,女兒神祕地不斷更新密碼,流連在社群網站,然後,客廳裡就只有他們偶爾傳出的尖叫聲和咒罵聲,可欣就這麼被晾在一旁,看著她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家人。

可欣也不是全然不愛這些科技產品,畢竟,自己大部分的家務都被機器或 AI 代勞,生活的確方便了不少,個人時間也多了起來。但是家人的喜好各有不同,分別栽進不同的虛擬世界,一去不回頭。 漸漸地,沒有了共同的話題、沒有互動、沒有晚餐時間分享一天的生活,更沒有心事的交流、眼神的接觸。

過去家人們出門上班上課,可欣都會在門口一一擁抱他們,左臉親一下、右臉親一下,然後說聲:「媽媽愛你!祝福你今天開心。」而對海寧,可欣會用力地擁抱他,然後深吸一口他的氣息,說:「希望你今天好好的。」是一個愛的儀式,也是一個開啟美好一天的習慣。

後來,孩子們趕著上課,漸漸對親吻擁抱不耐煩,自然而然便省略了這個動作。

可欣在一次積怨已久的大爆發後訂下了家庭規範,希望大家至少回到家要打聲招呼或擁抱,雖然那次規範的更多,像是全家人每天一定要在飯桌上一起吃晚餐聊天一個小時—後來變成半個小時的心不在焉,或是孩子說今天有小組報告要上線討論,又或者老公要加班趕不回來吃晚餐等等各種藉口給莫名取消—可欣已經習慣了被忽略、被呼攏、被消失。

她曾經嘗試找樂子,試著追劇。

什麼愛情偶像劇、宮鬥劇、歷史劇、懸疑劇,日夜顛倒不停地追,那些濃烈的愛恨情仇啊爾虞我詐的,確實可以調味生活中的平淡,但是眼睛越追越酸,而且老是坐著一動也不動,筋骨都要生鏽了。

可欣結束追劇時,海寧很緊張地替她找過下一個打發時間的興趣,與其說是為了可欣,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。因為海寧知道,只要可欣有事做,他和孩子就可以放心大膽地玩任何他們想玩的。 於是,可欣試過 VR 釣魚、健身、球類對戰、跳舞,一開始是挺好玩的,但後來她發現自己只是在客廳中央戴著眼罩手舞足蹈時,又覺得無聊了。

她懷念以前全家一起去露營野炊看星星、一起去釣真正的魚、一起去看電影或音樂劇,回家的路上還能討論劇情,或是討論下次是否應該再多買一份爆米花⋯⋯ 有一次,海寧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似地,拿了一個新遊戲軟體給可欣:「親愛的,有救了!」可欣好久沒有看到老公如此開心了,她好奇是什麼新玩意兒又能救什麼,救他?還是救自己?或是救這個家?

海寧神祕兮兮地說:「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遊戲約會喔!」可欣愣住了,她覺得有些荒謬,兩個人在一起二十年,已經算是老夫老妻,可欣眼看著生活越來越單調,兩個人從無話不談到無話可說,自己也不是沒有努力過,但是因為孩子長大,有各自的生活圈,再加上各種虛擬遊戲占去家人大半的時間,家裡面的冰凍三尺,已經非一日之寒。

不過,可欣還是很感激老公能想到找自己一起遊戲。

他們一起研究這個叫做「約約」的遊戲該怎麼玩,可欣想,不就是戴上眼罩走進虛擬遊戲,約會吃飯談戀愛?

海寧拿出新型的配備,居然沒有眼罩!但他發現了一個面具,正確來說,比較像是一張面膜,他興奮地像個小孩,「哇!越來越酷了!老婆,快戴上!」

原來面膜上有無數個感應器,能反映遊戲者的表情,當然,也能更真實地感受到親吻或撫摸。

他們一起戴上體驗面罩,便進入了虛擬城市。首先,必須設定自己的角色。

可欣把自己設定為亞洲人,身高體重接近模特兒的完美比例,長髮,能歌善舞,個性溫柔體貼,名字叫莉香--一個她年輕時喜歡的日劇女主角名字。

當她面對遊戲中的海寧時,不禁啞然失笑,一個光頭肌肉男,看起來像極了摔角手電影明星 The Rock!!

而海寧在遊戲中的名字就叫洛克,Rock!

莉香笑容滿面地走向洛克,說:「嗨,帥哥,一個人嗎?」虛擬世界中的可欣居然一反自己原來的個性,大膽了起來。對方看起來有點驚訝,但又喜出望外,「美女,妳是在跟我說話嗎?」

兩個人開心地角色扮演。

對可欣來說,她覺得在玩遊戲。但對海寧來說,可欣久違的俏皮與大膽是如此不可多得。

兩個人既熟悉又陌生。對方是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,但說話的方式、慣有的小表情,都是那麼熟悉,怎麼說呢⋯⋯好像是一種背著自己的伴侶偷情,卻又可以問心無愧的矛盾感。

洛克很周到地問莉香想去哪裡走走,莉香暫時想不到,洛克手指一彈,立刻出現了一部超跑,炫目的鮮紅色、低沉的引擎聲、拉風的鷗翼門,「小姐,請進。」莉香一點也不驚訝。因為這車一直是海寧現實生活中的夢幻車,但真的負擔不起,只能在虛擬世界中過把癮。那些買不起的、得不到的、愛不上的、玩不了的,全部由虛擬世界雙手奉上。那個世界滿足了各種慾望:物慾、性慾、控制慾、偷窺慾、各種犯罪慾。

看著洛克興奮的臉,莉香覺得,虛擬世界畢竟還是可以帶來一些夢想般的享受,更準確地說,可以彌補現實的遺憾。

洛克加足馬力向前奔去,配上重低音的嘻哈音樂,覺得自己真的是富可敵國的嘻哈天王!

他選擇了 Los Angeles 的街道,兩旁高聳入天的椰子樹,還有耀眼的加州陽光,路邊偶爾出現跟他拋媚眼的辣妹,資料立刻上傳到儀表板上,身高、體重、三圍⋯⋯甚至還有⋯⋯什麼?!床上性愛戰鬥力?洛克急著想關掉,怎知莉香早已看到,她說:「哇!這套軟體好情色喔!那我的戰鬥力是多少?快看我一眼,我要看自己的資料!」

洛克尷尬地笑了笑:「確定要看?」莉香的臉上出現了熟悉的執著,他知道每次到最後都是他輸,只好看了莉香一眼,等了一會兒,儀表板上卻沒有新數據出現。兩人覺得奇怪,難道是坐在車裡的不算?

洛克啟動了超跑的 AI 問道:「請問,要怎麼知道我隔壁這位女士的⋯⋯嗯⋯⋯」莉香在旁邊搶白:「性愛戰鬥力!」AI 立刻回答:「要這位女士對您有性暗示的動作,比如眨眼,或是意味深長地凝視,或是撩頭髮、扭屁股甚至舔舌頭⋯⋯」莉香驚訝地覺得又好氣又好笑,一個充滿大數據的資料庫居然把人類分析得如此像動物,她繼續問 AI:「你怎麼把人類分析得像黑猩猩一樣?」AI 用帶點幽默的口吻回答:「此言差矣!」好吧,洛克和莉香想,這個 AI 還輸入了中國成語軟體。「這位美女,黑猩猩是最會近親繁殖的雜交動物,無須調情,當雌性抬起自己的陰部,雄性便會直接插入,無須對眼,瞬間不到一秒,可以說是常常開雜交趴的一種動物。」

莉香聽得面紅耳赤,害羞了起來,連忙阻止 AI 往下說。洛克倒是聽得興致勃勃,AI 興奮地說:「主人,您好像有了性反應!」洛克大膽地抓起莉香的手,車內的音樂也立刻轉為以薩克斯風吹奏的浪漫音樂,間或還有女主唱的喘息呻吟聲,莉香覺得實在嘆為觀止,但明顯地沒什麼反應。

AI 立刻提醒:「主人,對您身邊這位高貴的女士來說,這樣的進度有點太快了,莉香小姐應該是屬於要先戀愛才能⋯⋯」莉香好奇 AI 會選擇什麼樣的詞彙,洛克馬上手動調整 AI 的用詞選擇標準。「莉香小姐應該是屬於要先戀愛才能進一步發展的。」

莉香頑皮地去轉動旋鈕,「進一步發展」可以依著不同程度代換為:

靈肉合一╱開房間撲倒╱上

「哇!海寧!這簡直是把妹助攻神器嘛!」聽到老婆這麼說,洛克警覺地收回自己的手,有點拘謹了起來。

「不過,老公⋯⋯嗯,洛克,AI 分析的是事實,我們慢慢來,先約會一下好不好?」

聽到老婆開始撒嬌,洛克又放鬆了,「好啊,美女想去哪裡?」

AI 呼叫洛克用耳機模式:「帥哥,私聊?」

他們用莉香聽不到的音量聊了一會兒,洛克不停點頭、唸唸有詞:「厲害!真厲害!」洛克轉頭跟莉香說:「先帶妳去一家現在最紅的北海道甜品店,然後我去停車,妳先吃個點心?」

莉香聽到北海道甜品,馬上想到會不會是自己排隊好久都訂不到的網紅點心--北海道重起士蛋糕?說時遲那時快,車已經停在那家傳說中的北海道甜品旗艦店門前!!莉香興奮地跳下車,開心地尖叫!AI 突然發出聲音:「主人,她看到蛋糕好像比跟您在一起興奮誒!!」望著莉香的背影,洛克還是開心的,「沒關係,好久沒看到她這麼無憂無慮了。」AI 接著說:「別忘了快給我資料!」洛克回過神來,暫時先下線。

 

另一方面,莉香迫不及待地走進這家甜品旗艦店,一進門,映入眼簾的便是北海道的乳酪蛋糕、提拉米蘇、起士條,白黃相間的明亮設計,配上暖色系木頭桌椅,她覺得自己就置身於札幌。服務人員親切地端上試吃小點,莉香不可思議地說:「每一種我都能吃嗎?」服務生滿臉微笑:「當然可以!吃完還可以再補喔!」

莉香夢想了好久的味道,急急放了一口在嘴裡,咦?沒味道啊?

突然,在她座位右前方的空中出現了兩行字:

玩家需要購買五感感知棒,

此處需要設備連結。

啊,原來如此!雖然已經有了感應面膜,但是五種感知:眼耳鼻舌身,還是要靠其他工具輔助才能完全地虛擬真實感受。服務人員的臉上還是堆滿微笑,不過系統的提醒,只是更凸顯出嘴裡空洞的悵然若失。

莉香有點小失望,正覺得無聊,還好英俊的洛克及時趕到,「美女,抱歉我忘了把裝備買齊,可以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嗎?」

莉香故作生氣地嘟起了嘴,「哼,你最好能將功折罪!」

洛克牽起她的手,「走!我們去兜風!但是,妳要先閉上眼睛!」兩人才剛剛上車,莉香就發現有些不同:座椅沒有那麼低了、引擎聲也不是重低音、車上還有⋯⋯一種哈哈哈的呼吸聲⋯⋯那是?狗狗? 莉香張開了眼睛,大聲驚呼:「Toughy???!!!肥肥???!!!天啊!怎麼可能?」

那是兩隻黃金獵犬。說得有感情一點,是她和海寧初相戀時一起養的一對黃金獵犬。後來公狗 Toughy 死於癌症,母狗肥肥壽終正寢。從那以後,他們再也沒養過狗。

莉香想念牠們的呆臉,想念牠們愛吃愛玩又愛撒嬌地蹭來蹭去。當她轉過身想抱著牠們,卻撲了個空!空中又有系統提醒:

玩家需要購買五感手套,

此處需要設備連結。

莉香終於失控了!她對著洛克大叫:「海寧!你快去把所有什麼五感的設備都給我買回來!!我要抱牠們!!」莉香一邊大叫,一邊激動地流下了眼淚。「沈海寧!你太過分了!你怎麼可以⋯⋯」莉香突然又發現了什麼:「這是什麼車?是我們當年的那部小吉普?!」

洛克靜靜地看著莉香,點了點頭:「相信我,我剛剛也偷哭了一下才去找妳的。」莉香還回不過神來:「這是怎麼做到的?你看這個平安符?是我當年替你求來的⋯⋯還有這個衝浪板吊飾,還有這兩隻白痴狗,還有滿車的狗毛⋯⋯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!」

洛克擁莉香入懷,「先別問,我們去兜風,好不好?」莉香激動難平,但還是溫順地聽從洛克的帶領,在座位上又期待又不安地搓著手。

車子行經的道路越來越熟悉,莉香又按捺不住了,「這裡是?」一個轉彎,一片碧藍色的海洋拍岸,路旁還有一列老火車,洛克把車停在一個面向大海的古廟前,然後看著嘴巴一直合不攏的莉香,「美女,要下車嗎?」

洛克一開門,兩隻狗就衝了出去。莉香彷彿知道車廂裡應該有什麼,她熟練地走到後車廂,打開車門,看到了狗狗的玩具飛盤、球,和兩條卡通圖案的大毛巾,那是待會兒要替海裡歸來,玩得全身溼透的狗狗擦身用的。

莉香幾乎也想擁抱這輛車子了。

這是他們倆當年一起湊錢買的二手車,他們叫它「老哥」—名字來自九○年代的美國電視劇《霹靂遊俠》,帥氣的男主角擁有一輛高科技聲控車,它總是叫男主角「老哥」--代表一種同一戰線的義氣,像兄弟一樣互挺,為了對方可以兩肋插刀。

「老哥」帶著可欣和海寧上山下海,不管是上下班接送或是環島探奇,甚至帶著兩隻傻黃金來到這個他們初戀時就常常來的海邊,老哥是他們的伴、他們的家人、他們的見證。

後來因為兩個人結了婚,有了孩子,老哥車裡全是狗毛、避震太彈跳、不適合載小孩,他們只好忍痛割愛,換掉老哥。

目送老哥的最後一眼,兩個人抱頭痛哭,萬般不捨,覺得自己背叛了兄弟、遺棄了家人。

想想那時候的日子是那麼地長情。所有身邊的人事物都住在他們的粉紅泡泡裡,好像地球停止了轉動,那些紛紛擾擾都如浮雲,生活裡只有那片海洋、兩隻狗、一輛墨綠色的老哥。他們彼此擁有,像是雪球裡的小人兒,偶爾漫天雪花,也是燦爛地笑著。

人生是不斷往前的,那些我們以為不會消逝的、那些以為會陪著我們一生的、那些我們想牢牢抓住的,後來都因著不同的原因被割斷、被分離。然後在某個站牌下車了,跟自己揮手再見。分開時痛不欲生、撕心裂肺,但假以時日,當你突然想起才會發現,原來曾經那麼不可或缺的,早已被你遺忘。

像是面前的這片海洋。

和海寧初見面到在一起,然後一起生活、一起養狗,甚至海寧是跪在沙灘上跟她求婚的,天地為證,然後有了小孩,帶孩子來玩沙戲水,一家人從早上玩到黃昏,在海上漂著、在沙灘上懶著、在徐徐的海風中擁抱著,都是這片海洋陪伴著。

他們已經很久沒來了。海寧居然在這個虛擬世界裡重建了他們的回憶。

她望著海面閃爍的金光、望著肥肥和 Toughy 追逐著球、望著海寧的背影,時光何止倒流,簡直是平行宇宙。

如果生命停止前進,如果後來沒有智慧型手機,甚至沒有 AI,一切幸福美好會不會一直延續?

莉香走近洛克,握住他的手,兩人捨不得將視線從眼前的景象移開。莉香說道:「其實,我不知道該不該謝謝你⋯⋯」洛克帥氣地轉過頭看著她,一臉又好氣又好笑的疑惑,等待著莉香往下說,莉香深吸了一口氣:「親愛的,這一切太美好,但也太殘忍!」

洛克懂了,「我了解,或許,埋葬的不該被重新提起。」

「嗯,也可以這麼說⋯⋯但其實我想說的是,你這麼做,提醒了我關於你的記憶,也再次讓我相信,只要你願意,還是可以繼續這樣愛我的。」

洛克的臉上出現了海寧的微笑,那種有點靦腆有點溫暖,又讓人不忍苛責的微笑。

他們倆肩靠著肩、十指交扣,在沙灘上將視線停格,看著那曾經在生命中的美好,腳邊還有狗狗追逐著、環繞著,這場景像極了一支完美的廣告片,短短三十秒就勾勒出人們想要的生活。

莉香突然想起了什麼,問道:「喂,你到底是怎麼弄出這一切的?」

洛克微微揚起頭,跩跩地說:「厲害吧?讓妳知道我也是很多愁善感、很浪漫的好嗎?」莉香忍著好奇,讓他吹完。「好了好了,告訴妳吧,是 AI。」

原來如此,還是 AI。

「車上的 AI 告訴我,可以把過去我們曾經約會的場景、人事物的資料都輸進系統,它就可以帶我們回到過去,讓感情急速升溫。」

莉香無奈地搖了搖頭:「雖然我要謝謝你,但我還是要說,沈海寧,你的把妹技術要好好跟 AI 學習!輸慘了你!」

洛克摸了摸頭,裝了個賣萌的鬼臉,「好了好了,大小姐,我會好好努力的。」

莉香當然還是滿心歡喜、心存感激的。她即時在洛克的臉上補了輕輕的一吻,洛克立刻跳了起來,「哇!好真實的感受!這個面具的神經傳導刺激做得好好!」莉香翻了個白眼,「拜託哦,我也常常這樣親你好嗎!」說完,不忘叮嚀一句:「記得把配備買回來!」

洛克趕忙點了個頭,立正站好:「Yes! Sir!」

莉香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,在他的耳邊說:「愛你!」

海面仍然風平浪靜,但遠處多了夕陽和晚霞。

 《明天待續》

本文出自《二十一》圓神出版

 

【看更多請到博客來】